空山的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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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北京前，其实没有想过要去看故宫，一来故宫太大，担心自己没有这么多时间，而来北京的朋友都说这实在是一件很无趣的事情，想来大约和我们不逛外滩、南京路是一个道理，于是也就差不多打算作罢了。

但是，几乎如命中注定一般，要发生的事情几乎就一定会发生。当周六的晚上和朋友从东华门沿着皇城根绕过角楼，穿过太庙对面的小门，完全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我就这样站在了午门前。所有的来自现代都市的骄傲，所有的自以为是的冷漠，所有的埋藏在心中或多或少的不屑，在那一瞬间，都被轻易的土崩瓦解。遥想着黄仁宇在《万历十五年》的开头中说“万历十五年一天中午，午门前突然乱哄哄的，大臣们都传说皇帝要召见大家……”那该是何等的气魄!于是心里下定了决心：明天起个大早来看故宫。

但可能昨晚在皇城根逗留的太久，早晨还是睡到了九点多，琢磨着时间不太够，就慢慢腾腾磨到了中国博物馆门口。居然没想到博物馆不开门，这可不就是我和故宫的缘分？于是真的不再犹豫，跨过金水桥，穿过天安门，又一次站在了午门前。

从早晨十点由午门进入故宫到中午一点多再从神武门出来，时间所迫，我真的只能算是走马观花。但走马观花有走马观花的好处，就象吴道子的山水画，三百里江河一日而尽，龙飞蛇走，神韵俱得。如此想来，倒也颇觉泰然了。

没有花很长时间我就从太和门一气走到了坤宁宫。在我看来，虽然各殿形制大小，崇台高下，装饰精美，各有不同，但若论到庄严巍峨却又如出一辙。用个不太恰当的对比，如果说苏州园林之美在于小家碧玉，一步一景，四时四景上，那么故宫中轴线上的建筑之美则如仰观日月，虽山河千里，而不觉日月之殊；寒去暑来，而不见日月之异，然后观者渺渺之心顿生，所谓皇天后土，言之不枉啊!

站在高高的太和殿上，看见群鸟盘旋于高高的屋顶之上，突然又生出许多感慨。想到上次在上海博物馆看见故宫博物院送展的宋徽宗的<<祥云瑞鹤图>>，画的正是这番景致，但清冷高逸了许多。那种文人风骨，即使是清朝最喜欢舞文弄墨，题字留名的乾隆也不能望其项背，更不用说顺治康熙雍正了。但偏偏中国历史上就是这些最有才气的文人皇帝一个个用最屈辱的方式亡了国，而顺治到乾隆却一代接着一代开疆拓土。莫非，文人本该就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命?

出了坤宁宫，就到了御花园。地方虽然很不小，但是与苏州园林比起来，却总显得有些局促。回旋往复的假山有些狮子林的样子，却绝对别指望能在石头中看出一些神气来。亭台阁榭虽然也是婷婷袅袅点缀其中，但与拙政园相比，正如满身珠宝的贵妇人之于清雅娴淡的大家闺秀，高下立盼。在某种意义上，文化是一种比皇权更难得的东西——能在御花园悟出苏州园林的妙处，或许也算是一个意外收获吧。但御花园却也并非一无是处，俊逸挺拔的黄柏便极有北人风范，肃然正气而不乏亲近可爱。这实在是一种让人很着迷的君子之树。

出了御花园，面前就是神武门了。不甘心就这样出了故宫，手中又没有地图，只能凭着感觉向东走，然后在两堵宫墙之间继续向南折去。独自走在这样高高的宫墙之间，头上只有宫墙之间窄窄的天空，空中没有一片云，也没有一只鸟；脚下是被阳光晒的白花花的道路，偶尔有小石子跳出几步，还没发出声音就又归于平静；左边和右边是红红的宫墙，细细的裂纹静静的延伸到露出的古老城砖上；前边没有一个人，后边除了短短的影子，也没有一个人。一切安静极了。一种很强烈的孤独感突然笼罩着我。在众多的人群中，未必不是寂寞的；在广阔的空间里，未必不是局促的；在喧嚣的来去中，未必不是冷落的。我知道在这皇权的道路上，感慨出“吾谁与归”是不合时宜的，但，我何尝又是一个合时宜的人呢?

出了这条长长的道路向东转，就是大名鼎鼎的九龙壁和珍宝馆了。我十八年前在故宫所剩不多的记忆中就包含了这个名字。其实珍宝馆在我看来最美的绝对不是那些黄金宝石，这些东西除了用它们的材料炫耀着它们的身价以外，并不能给我们带来多少先贤和前辈智慧的光芒。(在这个方面，如果你有空看看荆州博物馆那美丽青铜器上的云纹，夔纹和雷纹，看看竹冊上的三千多年前的道德经，看看越王勾践剑上的铬纹，看看屈家岭文化遗址的陶鬲，你就会知道珍宝馆里那些简单的金银器皿，翡翠珠宝是多么的苍白无力)。珍宝馆之美在于，它所拥有的几间宫阁是整个故宫里面最适合生活的地方。随意而不对称的布局，山水小画与田园诗歌相间装饰的窗花，浅浅淡淡略显陈旧的色调，处处曲径相通的圆形小门，有些磨的发平的石刻，以玉器为主取代金银重器的装饰风格，灰黑泛青的凉凉的地砖，以及中午大树下懒懒的阳光，都会让人觉得无比的惬意，停下脚步就不想再移动。听说这里是乾隆当太上皇养老的所在，那么，对于这个志满意得，以“倦勤”自诩的“十全老人”，这片园子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至于慈禧后来也想学着乾隆的样子住在这里，那当然是住不长的。画虎画皮难画骨，她不是这样的人，也没有这样的心。其实，山水这东西，不在乎在不在你身边，也不在乎你是不是拥有，一切都在你的心里。

从珍宝馆出来一路折向西边，穿过乾清宫和乾清殿之间宽阔的广场，就看见了军机处。其实，从故宫总体对称的格局来看，西边部分也是一个很不错的所在，但由于晚清的许多政治斗争就在这里发生，所以一种很压抑的感觉总是围绕着我。军机处——这个现在外表看起来更像一个供游人休息购物的平房式小商店——就是一个代表，在这么小的一间狭长的房里却隐藏了两百多年来这么多的故事，或者说，关系到我们泱泱大国这么多生死存亡的抉择，居然就是在这一间不到三十平方米的小房子内决定的，这里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一个能让人透大气的地方。太和殿前写的“此处已近天庭地，静心可闻风雷声”，用在这倒真挺合适。

再往北走，由于皇上后来办公的养心殿就在这里，因而后妃们的居住场所也大都集中在这里。虽然雕梁画栋也与其他宫殿一样的精美，但总觉得有一种白居易所写的“上元人”的悲凉在心头徘徊。于是不敢久留，直接向北走去，到底后又向东重新折回到了御花园，算是草草走完了一圈。

时间已经不早，从神武门出去，看着横在眼前的景山，突然想到，当年崇祯皇帝就是从这里走向最后的悲剧的吧?宫阙依旧，山峦依旧，但无数斯人斯事，又去何处追寻呢?晋朝羊祜在岘山的石碑和感慨人生湮没无闻的痛哭浮现在我的眼前，而我也不知不觉念着张养浩<<山坡羊。潼关怀古>>的最后两句结束了我匆匆的故宫之旅

“兴，都变作了土；亡，都变作了土!”

二零零三年七月初于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