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的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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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 布达拉宫是这个城市里唯一使现实高于我们期望的所在 

我在前面说过，拉萨如果没有布达拉宫就会是一座相貌平平的城市。 

我还说过，布达拉宫是这个城市里唯一使现实高于我们期望的所在。 

布达拉宫于我的第一眼，我们在拉萨河的这一边，拉萨城和布达拉宫在河的另一边。布达拉宫遥远但却并不渺小，在西面的天上，如同空中楼阁，矗立云端，巨大而雪亮的墙面在夕阳中闪耀着白色的光。历经整整八天，走完两千六百公里路程，我们仿佛沐浴在天国的光辉中，第一次感到朝圣者抵达终点的喜悦。 

第二眼看见布达拉宫是在晚上。与它迎面撞上，如同被彻底压到。在照片中得来的印象被完全的颠覆，那不是可以在四四方方的框内容得下的岿巍磅礴。布达拉宫仿佛就是一片天，又像一座山。正面相对，抬头仰望，不见其余，唯有朱红与雪白。拉萨的夜空明亮。但是数不清的灯光让白宫如纸片雪白，衬得夜空乌黑如墨。 

正面的布达拉宫真的像一张纸，上面排列着点点小方格般的窗户。老逍和我不能相信这是真的布达拉宫。我们在不同的角度看布达拉宫。煨桑的烟缭缭升起。云从布达拉宫顶上飞过，布达拉宫永恒不变。老逍说：在这里，布达拉宫如此神圣。

布达拉宫背面的长长传经道上光线幽暗，人影依稀。布达拉宫如同拥簇的山峰，陡直的在落我们的头上，看不见山顶。我们开始了转经的脚步，就无法停止下来。我们跟着前人转动经筒吱呀吱呀的声音，在每一个以为到头的地方却看见更多的经筒在黑夜中转动，幽幽的光在它们上面缓缓的流动。我们用了将近一个小时回到喧闹的马路上，手上飘散着淡淡的酥油的味道，久久不去。 

后来每天都能好多次看到布达拉宫。有在夜晚广场的拍摄中，有在清晨排队订票长长的等待中，也有在路上经过时的一晃而过。我们看到了湖水中的布达拉宫，湿漉漉地面倒影里的布达拉宫，喷泉飞扬水花后面的布达拉宫，药王山对面凝视我们的布达拉宫。我们还看到了那些安静等待的游客眼中的布达拉宫。每一个布达拉宫都是如此真实而接近我们，但却又不完全相同。

每个人都在想真正的布达拉宫应该是什么样子。每个人都在等待进入布达拉宫的日子。 

终于到了进入布达拉宫的时间。我们早早的在门口等待。布达拉宫的大门普通寻常，全然没有与高高宫城对应的雄伟。大门后面是个小小的院子，盛开着不知名的花朵，绿叶婆娑，布达拉宫便居然有了几分暖阳阳的亲切。 

参观布达拉宫的过程像是在攀登一座高山。总是在不停的向上，无论是在之字形的折弯以后，还是在通往那两扇画有金刚的大门背面。但是无论我们已经走完了多少台阶，我们也还不算正式进入了布达拉宫。因此我们也不得不耐心的一次次把相机收进去又取出来。相机里面的布达拉宫是建筑美学上的奇迹。一条条棱线，并不平行，就有了一个个不同交错或者平行的面。而那许多的勾勾折折的外立面仿佛美的无数种可能。不同的角度，布达拉宫便以不同的面貌出现在我们的相机中。千变万化。然而，没有一个面，一个角度，甚至一张照片中是真正的布达拉宫。它们只是片面的一瞬。我们坐在贴着外墙的楼梯的最上头。长长楼梯的弯折起伏。它们在远远的看时仿佛并不对称的菱形，现在却如钢琴的琴键，隐含着奇妙的弦章，我们呆呆望着就出了神。 

我们又穿过了几间房间，经过了几次向上的“登高”。最后，在一个四面环绕的天台的尽头，在两道又陡又窄的楼梯后面，我们终于不再看得清那其中的黑色里还有什么。 

布达拉宫里面不让拍照。不多的几部与之有关的纪录片里也只有昏暗的光。这些都让布达拉宫在世人的眼光中愈显神秘。现在我们自己亲身走在布达拉宫狭窄而幽暗的通道与楼梯中，世界仿佛都变得不真实了。这是一个超级的大迷宫。不知道什么地方有出口，也不知道每一个出口是通往某一个未知的黑暗，还是在迷失方向的绕了一个大圈后恍惚的回到原地，甚至可能就此无路可走。不再有成片的光。光只是线和残缺的片断。阴影忽深忽浅，随着时光盈亏增减，让人在同一个地方略微踟蹰，便恍如空间挪移。 

我们只能跟着走。从楼梯曲曲折折的上到红宫的日光殿。又从日光殿一路下行到白宫的出口。时间有限，我们所经，必不到布达拉宫全部的十分之一。即若如此，让我们重新站在阳光之下，白墙之侧，我们依然觉得如同梦行一般，记忆恍惚。我们只记得到处都是镏金镶宝的法器，盏盏不会熄灭的酥油灯，法相庄严的佛像与唐卡，汗牛充栋的经书，以及这一切超现实感的巨大规模，无法用理性解释的虔诚所延续出的生命力，令人啧啧称奇的巨大财富如此不可思议的集中累积，对于天国和现实超越现实的幻想并在现实中完美世俗的回归。我们忘记许多，除了那些光影模糊的片断。但这却越发让我们感觉到布达拉宫的浩大无际。 

我们站在阳光下俯视整个拉萨。那是一座已经非常现代化的城市，在灰黄色的大山脚下。我们满怀疑惑的抬头再次望向高处。红色的墙头和绿色的草间，在阳光中映着五彩的光。布达拉宫依然是那样的神圣而高高在上。 

在最后一个夜晚，我们九个人（还有闻莺在拉萨的朋友普次）在布达拉宫前的广场上拍合影。十一点钟，投射到布达拉宫上那些透亮的装饰灯依次熄灭，从最高处的红宫，一直下降到白宫脚下长长的白墙。我们目不转睛的看着一个个灯暗下来，直到整个布达拉宫第一次在我们眼中沉入黑夜的安静。宫殿正面墙上那一个个小小的窗格却更加明亮起来，仿佛遥远天上的星星。我们觉得，布达拉宫又像我们见到它的第一眼一样，如空中楼阁，重新回到了天上。

许多眼的布达拉宫，却总会有它的最后一眼。我们天天看见它，在我们到达拉萨后的那些日夜里，一直到最后我们乘坐机场大巴从它前面疾驰而过，奔向贡嘎机场。那一刻，我们甚至来不及看清布达拉宫的全貌。然而，在我带走的行李中，有一组明信片，那全是布达拉宫的一年四季，四面八方。 

我想，我是已经不能习惯那生活中没有布达拉宫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