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的Blog

版权声明：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
http://k4.blogbus.com/logs/27250497.html

到哪里去？ 去干什么？为什么目的？ 

你怀着这样的疑问阅读此书，却带着同样的疑问结束本书。 

一群疯疯癫癫的人，每日酩酊大醉，在街头趔趄沮丧，但是在一条条纵横美洲大陆的公路上，他们风驰电掣，披星戴月。无论身在何处，他们随时准备出发。在纽约，他们向往丹佛；在丹佛，他们向往旧金山；在旧金山，他们向往洛杉矶；在洛杉矶，他们向往纽约。没有什么地方的停留最终带给他们的不是忧郁。没有什么能够治疗忧郁，除了继续上路。他们总是在路上。 

到哪里去？去干什么？为什么目的？这是他们的问题。这也不是他们的问题。 

《在路上》。一本多么疯狂的书。他们总是匆匆忙忙。一个故事没有结束，另一个故事已经急不可待的展开情节。一个人迎面而来，面容模糊，另一个人已经背身而去，不知所踪。凯鲁亚克滔滔不绝，无数的地名、公路、山脉、河流在每张纸上汹涌浩荡。一年一年一晃而过，不在路上的日子在厚厚的书中却一字难寻。至于感情，如果不是太荒唐，就一定是来不及。你头晕目眩。你觉得自己已经走完了数不清的几千英里，东西南北记不清次数的美国穿越，烈日、暴雨、大雪、狂风、春夏秋冬、该死的虫子、厚厚的泥浆、坏了的车子、一文不名的日子、被威士忌疯狂的夜晚、遭人驱逐出门的萎靡的白日……你经历了很多。但你突然发现并且问自己：我究竟要到哪里去啊！ 

不是总能发现这本书的意义。虽然，这本书被称作是五六十年代嬉皮士们背包上路的集结号，虽然，这本书比肩于《哈克贝里.芬历险记》，虽然这本书有着和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一样的玩世不恭—但是，初读此书，我依然觉得迪安与萨尔的生活太不可思议，太放浪形骸。再加上那些完全没有地理概念的地名，我几乎迷失在此书中。 

但是，当我自己也终于在路上，当我在机场的漫漫等待中百无聊赖的再次打开此书，我得承认，我看到了凯鲁亚克那颗单纯干净的心，在他那布满泥尘、伤痕与荒唐的外表下。 

你看那些句子呵： 

“我还年轻，我渴望上路” 

“这就是西部。我就在西部” 

“天上出现了硕大的彗星，迅速退后的沙丘逐渐模糊。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永不停息的箭” 

那种渴望走在路上的冲动，简单，明确，强烈，没有掩饰，毫不含糊。它直面我们每个渴望行走的心灵，一击而中。就凭这几句话，在他们纷乱的生活中，你却不能怀疑一种诚意，也不能无视它干净的引力。 

至于诸如下面这样的文字，直接了当，一泻而下，如同闷热的雨夜中突然吹来没有边际的凉爽的风，你大口呼吸，但那丝最温柔的感情沁入心脾： 

“……夜色神秘的俄亥俄，破晓的辛辛那提。然后又是印第安纳州的田野，圣路易斯下午一层不变的山谷云彩。泥泞的圆石和蒙大拿的原木，破碎的汽轮，老旧的招牌，河边的青草和绳索。一首没有结尾的诗。晚上的密苏里河，堪萨斯的田地，广阔地域夜间的牛群，木板房屋的小镇，每一条街道的尽头都是海岸；阿比林的黎明。堪萨斯东部的草原成了西部的牧场……” 

我觉得这才是凯鲁亚克要表述的完整的人。不是疯狂，是他们要的幸福太简单；不是荒唐，他们那不愿同光和尘的精力太旺盛。甚至没有垮掉的一代，在他们的眼里，只有垮掉的这个世界。你听他们这样说那些城市： 

“洛杉矶是美国最凄凉、最没有理性的城市……洛杉矶却像是个蛮荒丛林……” 

“……我在美国大陆旅行了八千英里，又在交通最拥挤的时刻回到了时报广场；以我闯荡江湖却又不谙世故的眼睛看着纽约的绝对疯狂和荒诞的浮躁，看它的数百万的居民为了钱而你争我夺，疯狂的梦—掠夺、攫取、给予、叹息、死亡，只是为了日后能葬身在长岛市以远的可怕的墓地城市。” 

你再看看凯鲁亚克眼中的迪安： 

“……一个急急巴巴、骇人的天使，风风火火的穿过马路，像云似的以极快的速度向我逼近……我看到了他那张疯狂削瘦的大脸和发亮的眼睛；我看到了他的翅膀；我看到了他那辆发射出千万道火焰光芒的旧汽车；我看到地上一路燃烧过后的痕迹；势不可挡的开出一条通道，穿过玉米地，穿过城市，焚毁桥梁，烧干了河流……他身后的废墟还在冒烟。他再次穿越过呻吟的大陆，很快就要来到。” 

“‘他睡在什么地方？他吃什么？为他准备女人了吗？’仿佛马上要来的是高康大，必须为他做准备，拓宽丹佛的排水沟，制定一些法律，以便适应他巨大的身躯和迸发的狂喜”。 

你看到了吗？面对这个世界和面对凯鲁亚克心目中的“真神”时，他是如何的不同。我大段大段不厌其烦的引用这些文字，只是想让你们看到面对城市时他的沮丧、灰心、失望以及种种无可奈何的厌倦。他没有想过要去改造这个垮掉的世界。他只是想去逃避。他要到西部去。不，他并不一定要到西部去，他只是要追随他心目中那些真正的人，他们充满激情，他们简单直接，在他眼里，他们比其他任何人更加接近生活和圣洁宗教的本意。而他追寻的人，那个迪安，或者很多个像迪安一样的人，在城市里往往一文不名，因为那些规则本不为他们而设；只有在路上，天地广大开阔，世界无拘无束，在灿烂的星光下，在明亮的太阳下，在积雪覆盖的山峰旁，在烟雾蒙蒙的沙漠里，生命本身的热情纵容不羁，而这，照耀作者心中理想的梦境。所以，到哪里去，去干什么，为什么目的，是在路上以前的问题，但在路上，在路上本身就是一切问题的答案。 

合上书本，熄灭灯光，在黑暗的夜里，我无法不回忆那些路上的时光，我也无法不憧憬那些路上的时光。我明白我永远无法像凯鲁亚克和他的 “同党”们那样疯狂。我明白我绝对不会是别人眼中如此不羁的浪子。但是我的内心一样狂热。我渴望逃离这个世界。我渴望西部的蓝天白云雪山草原。我渴望走在路上甚于一切。如果不能走在路上，我会沉湎那些路上的文字、音乐和图片，尤其是曾经走过的地方，每一个文字、音符和像素勾起我心底深埋的感情和逐渐淡去的印象。我突然发现，和书中的他们一样，我们需要的都只是寄托。疯狂或者平淡，放荡或者冷静，都无所谓，但却都不应成为形式。它们应该是你的本来面目。重要的是，一颗没有死于世故、年龄和琐碎的心，需要一个纯洁的寄托，有时，甚至需要容纳它热情的迸发。不是只有在路上才能寄托。但是，在路上，在颠沛流离的风尘中，当城市的知识没有象征的意义，当吃饭走路睡觉的渴望回归本位，没有他意，你更可能知道你是谁。 

我不知自己是否真正理解了《在路上》的本意。我没有生活在美国文化下的经验，更不用说对于美国五六十年代垮掉一代的文化的任何了解。我只是以为我也在路上，曾经、现在和将来。我想，我能够明白，读完此书自己心中不能平静的心绪，来自何方，去往何处。 

从另一个方面来看，《在路上》不只是一部在精神层面让渴望真实和自由的灵魂 “蠢蠢欲动”的“白皮书”，即使从纯小说的角度来看，也不乏引人入胜之处。萨尔第一次搭车从熊山到丹佛跌宕起伏的经历和见闻，萨尔和特雷之间浪漫却又不乏天命注定的悲剧色彩的爱情，以及最后第五部中萨尔和迪安的凄凉分手天涯一方，这三段是我看来最令人不忍弃卷，又唏嘘良久的段落。文中精彩部分当然还有很多，例如第一部中在旧金山当警察的离奇遭遇，第三部在玉米地周围的胡闹，第四部中关于爵士乐和那些演奏的描写，这些都是既简练、又跌宕的好段落。但是，最上面我提到的三段，却格外不同，具有一种照耀全书迷人的光芒。 

第一部的搭车是萨尔第一次独自走在东西穿越美国的公路上，前路不明，叙述的言语中却有种新鲜的味道，如簇新的衣服，色彩光艳—他像初次远行的孩子，紧张、渴望、不偏执，也不矫情。那洁白的纸上，一笔笔画下，无数后来的浓墨重彩无非是此时这底稿上的层层叠叠，却绝不会有第一层油墨在当年白纸上的清澈练达，轮廓分明。 

同样第一部里的那段爱情，萨尔全书中唯一一次被正面描写的爱情，几乎要把我们的主人公给融化在南方的葡萄园和棉田里—温情荡漾，全书奔腾的文字差不多在此局促不前—但是，一切在路上：爱情在路上匆匆出场，匆匆夭折，现实的残酷无法回避，后四部的文字，从此声色平淡，不动感情，愈发在疯狂中透着冷静的水光； 

还有最后的段落里，事业小有成就的“有为青年”萨尔面临雷对迪安的排斥，毫无抗争，如陌路人般低头而过，却让分离的悔恨芜杂生长，作为全文的终结，这种安排，是随意？是无奈？还是在路上的所有故事无言的结局？或者暗示着激情如梦万事成空的悲凉？当走完几千几万里，停下脚步，让我们想一想。 

这些都是只有萨尔的时刻。这些都是萨尔回归自己内心的时刻。书前的评论讲述几部文字在凯鲁亚克现实生活中对应的段落，这几乎是一部自传般的小说。那么，我是否可以说：当凯鲁亚克在自己的文字中与自己单独面对，当迪安的激情远离，我们的作家在自己的内心里终于无法再让感情被深埋玩世不恭的外表之下？ 

满天阴霾，金色的光线稍瞬即逝。但你却知道太阳依然在蓝天之上。或许，这便是那些段落的妙处了。 

最后，跳出这本书看看--现在书店的书架上，关于在路上主题的书籍已经屡见不鲜，甚至还有了所谓“行走文学”的概念。但是可能我太古板和苛刻，我觉得这些书中，大多数放在网上做做游记或者纯个人的随感尚可，但是要上升到出书的程度，实在有些滥竽充数。至于文学是否可以用“行走”这种状态来分类，我更是不敢苟同。行走难道不是是人的本能而可以如此自然的达到么？被忽略的往往也是很多人急匆匆上路却永远不会明白的道理。多少人明白最重要的是精神的回归和领悟？在路上，仅仅只是一条路，这条路有可能通往每个路人的精神家园。 

而《在路上》，就是半个世纪前这条路的起点。 

二零零八年八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