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向西走,到西藏去 第十一节 - [行行重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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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节 我想,我是真的没有弄明白藏传佛教究竟是什么 

    到拉萨第二天的早晨,天还没有亮,我已经站在大昭寺的门口。 

    我已经记不起上一次是为了看什么而曾经起得这么早了。我甚至完全没有印象自己是否真的这样有过决心和毅力。但这一次完全不同。泛着昏暗灯光的石板路,以及拖沓在它上面长长的影子,已经在我的梦里相遇过许多次。我不能确定那是什么地方,但我却固执的坚信那就是大昭寺。 

    真的和我梦到的一样。大昭寺前有永不间断的长头磕出的光亮的石板路,若明若暗。但也不全是一样。地上看不见长长的影子。满广场的人头攒动,倒仿佛无数的影子晃动。越靠近大昭寺的大门越密得容不下一双脚。我们拿着相机,提心吊胆的在人群中慢慢向前挪,生怕一不留意就踩到了他们的衣服、鞋子、念珠、垫子或其他什么。没有人理会我们。他们站起,匍匐,又笔直的站起,又完全的匍匐,周而复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是结束。在这个世界上,对于这里方寸之间的芸芸众生,除此以外,仿佛不再有其他任何重要的事情了。 

    这便是宗教的力量。无数的人千里迢迢,天南海北的赶到这里,历尽艰辛,不为了今生的幸福,只因为那并不可见的上天和未来。 

    藏传佛教很复杂。我不是那种把佛教当成信仰和寄托来看的人。我只是把它看成一种思辨的哲学。思辨往往能带给我乐趣。但是我从来没有真正清晰的弄明白过藏传佛教是什么。他们有太多的派别,宁玛派、噶举派、格鲁派、萨迦派,还有那么多的别名,红教、黄教、花教,每一个都有自己的那么多的历史、传统、本尊和法则,再加上那些拗口的名称和复杂的故事,我看藏传佛教真的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我从来没有用心去了解过藏民如何理解自己的宗教。但是似乎问题在他们那里变得很简单。这不光是语言和文字的原因。他们只是相信那一切都是真实而天经地义的,佛理是僧侣活佛们的问题,对于他们,生活中只要有了六字真言的护佑,人的生生世世间只要有了六道轮回的变幻,便知道今天该去怎样生活,而明天又会有怎样的未来。 

    去藏区以前,我以为我会很向往传说中的藏传佛教。但是经历了一些事,走过了一些地方,看到一些东西,自己的想法不知不觉间发生了改变。总觉得藏民很多时候是割裂了信仰生活在现实中。他们的车上、家里甚至自己身上都带着念珠和活佛的照片。他们在每一处大大小小的圣地磕拜。他们都说自己相信佛教。但是,他们对人却不总是友善;他们的承诺永远让我无法真正放心;面对物质和商业,他们中的有些人会变得比其他地方更加贪婪而不讲道理;甚至,这次走在路上,我几乎怀着无可救药的失望而出离愤怒了。 

    这种情绪一直延续到我回来以后好久。我依然向往那高原的纯洁与自在。但我不愿承认这是青藏高原上一切事物普遍的品格--善于恶,美与丑,哪里都有。过高的期望与过低的贬抑都是不智的。完美的理想国从来都不存在。宗教,特别是中国的佛教,在现在更广泛的区域,都是个人自己的期许多于反思对自己的规范。所以,我更愿意相信,在大多数并不完全了解佛教真义的人们眼中,交易的成分多于拯救。藏传佛教大抵也会如此--我常常如此释怀的想。我一度觉得我是一个客观的人。 

    我还有其他一些的困惑。出发前,我还算认真的读了几本关于西藏历史的书籍。历史那冰冷的笔触经常褪去事实华丽的外衣而暴露出它丑恶的身体。西藏的宗教历史中也滴淌着世俗政权政治斗争史中同样的鲜血。种种美丽神奇的传说背后往往隐藏着残酷的目的和过程。在布达拉宫数不清的堆金砌银之中我终于感觉到了自己那种微微的反感。我觉得那里差不多集中了西藏地区半数以上的财富。而那么多普通而虔诚的信徒却仅仅是在维持最低的生活状态。并且,他们还在不断把有限的所得供奉出来。我很难相信这是佛教精神下的同一种生活。我不能说服自己,这种种奢华的汲取是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参悟的本义。并且,我不能自已的追求那可能并不存在的细节:难道,真的只有天上的诸神才是这些供奉的享用者吗? 

    我知道,我其实永远无法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但是,在那云上的高原,却有这么多从不考虑这一切或者认为自己知道一切的人。他们如此虔诚。他们也如此满足。那么,是我错了吗? 

    我依然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或许,从问题开始,我就错了。这些问题只是我们眼中的问题。我扪心自问,我确实够不上了解高原上人们的生活。我们像风一样走过,我们只在极其有限的时间,接触到极其有限的人而这其中的大部分都是在城市化和商业化进程中日益边缘化在藏族传统中的人们,因为,我们所到之处,往往都是当今城市人们心目中的热点之地。我们没有时间,没有耐心,也没有那份平静的去看待我们周围的人们我们曾经有多少次和他们在一张饭桌上像他们一样吃饭?我们曾经有多少路程是挤在他们中间一起前往下一个终点?我们又曾经有多少次坐在阳光下的草原上无所事事的和他们聊一下午天?……我们带着我们的逻辑,我们用我们的天然优势的感觉,“俯视”着他们。我们这样远远的看,我们能够看清什么? 

    我真的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曾经过高的期许高原上的纯洁。在这份纯洁里,容不下一点瑕疵。这样的理想注定了后来的失望。其实,藏传佛教里面从来就没有排除恶。否则,哪里还需要得上六道轮回的生生世世?对于我们平日里自己身边有关佛教之人和事的不如意,我们充其量是无奈的一笑;,而对这高原上的佛教呢?它们至少执著而单纯。或许,真的是我太苛刻了。 

    更何况,我们从小受过的无神论的教育,还有厚重历史中一切从“礼”出发的传承,即使我们自己觉得并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响,也不能改变有些东西早已浸入我们的骨子里的事实。以一种文化的角度去理解另一种文化,除非去极端的否定其中一种文化,否则,这本身就会是一种不可解脱的困惑。 

    回来以后,机缘巧合,我读了两本关于西藏的书(出发前我还以为走完这一路我就不再会读关于西藏的书呢)。一本是台湾法鼓文化邱梵常的《听见西藏》,另一本是青海出版社2007年出版的唐韵的《一个人的藏地》。两本书都谈到藏传的佛教。但却很不相同。邱梵常是忠实的佛教信徒。她的文章生涩而沉重。因为一枝一节她都要讲到佛理。如此就难免心气太重。唐韵本不相信佛教。但她的文章却平静中饱含张力。因为她并不预先准备接受什么或者排斥什么。她只是按照自己的理解去“证悟”。如此却反倒灵动而自然。而我们也就和作者的感悟一起不知不觉中豁然了很多藏传佛教的道理。甚至,从那一刻我开始怀疑,我是否真的对藏传佛教有偏见? 

    两本书的得来过程也颇为有趣。《听见西藏》的得到大费周章。我们苦寻不得,最后只能从台湾直接定购,历时数周;《一个人的藏地》则是在北大的最后一个下午,信步走进北大那条邮局旁边超市楼上的书店,信手翻开,不能释卷而终于收入箧中,其时不过几分钟。其过程不同,恰如两书之质地,更如我们对藏传佛教之思考与追寻。 

    很多时候,有备而来,处处留心,心无旁骛,在做事时是不错的,但是在追寻思想的过程中却未必是捷径通途。理解藏传佛教的过程想必更是如此。 

    于是,我想,我是真的没有弄明白藏传佛教究竟是什么,尽管,在过去的三年里,我每年都在去藏区。但是,那些过去经历的积淀,以及此次的西藏之行,还有这段归来日子的反复思考,带给我最大的收获便是这关于“不明白”的“明白”。佛学里面说 “要去无明”,这大概可以算是其一吧。 

    我一定还会站在高原广袤的大地之上,天空之下。我深信,那一定会是崭新而美丽的,在眼中,也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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