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城纪略(四) - [行行重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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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是决定为崇善寺写点什么。

     

    崇善寺的计划是和省博物馆排在一起的。因为网上介绍说这两处地方就隔着一条街。也正因如此,当出租车司机挠着头问我博物馆在什么地方的时候,我毫不犹豫的说:那你就开到崇善寺去吧。

     

    崇善寺的名气很大,但并不是如我想象中的大庙。司机在小巷子里左弯右拐,最后艰难的在来来往往放学的孩子中觅得一条出路,把车停在了在一条堆着黄沙水泥的小街上。我还没有回过神来,一个穿着黄色长袍的和尚已经探着车窗问司机:汽车东站去吗?到五台山的长途汽车是在汽车东站吗?

     

    这就是崇善寺了。下午的阳光照亮半个陈旧的门上深刻的皱纹,门早已不辨颜色。不知多少年代的牌匾隐藏在街道对面红色高墙的阴影里,把显耀名声的位置留给“佛教协会”那块水白的牌子。门半开着,只看得见半院子的零乱,走进去,才发现这院子是真的小:沿着墙四围是房子--左手的两层和右手破旧的一小间,大约分别作了佛教协会的办公室和门房,正面就是佛寺的大殿,却也高不过两层,面宽不过二三十米。烧香的一两个老者踯躅在屋檐下的阳光里。四围中那块百来平米见方的空地上,穿着夹克衫的工作人员和牵着大黄狗的年轻和尚走来走去,不知名的花朵在几棵大树稀疏的阴影下静静开放。一阵风过,院子里的尘土轻轻扬起来,烟的雾和香便都散了。我眯起眼睛,院子好像一下变得更拥挤了。我忍不住拉住一个和尚问:这就是崇善寺么?

     

    这当然是崇善寺。崇善寺唯一的殿堂叫大悲殿。你很难想象,三大佛教名山供奉的菩萨都在这么不起眼的一个小房间齐聚一堂:他们高约七八米,从左至右依次为普贤、观音、文殊,皆满身金光,身材魁梧,仪态庄严,神色从容,更有观音千手千眼,殊为精致不凡。据说这些都是明朝洪武年间留下来的。三尊大佛两侧,还左右分立关公(这实在是极具山西特色的事情)和韦驮。这两位菩萨手边是一组一人多高的柜子延伸开去,虽然落满了灰尘,还是能隐约看见一排排整齐密布的小抽屉门上一个个文字,挨着顺序读过去便能连成完整的句子,大多是一些教人修善的道理(回来后查阅资料方知其实崇善寺里很保存了一些古代珍贵的佛教典籍。如此想来那些经书当年大约就是存放在这里吧)。佛堂的墙上还贴了一些教诲佛理的图文。但是实在太浅显,不大能与我在四川和福建这些地方寺庙里看到的东西同日语。

     

    除了这些一眼就能看尽的东西,还有些我此时看不见的东西。例如那从唐朝白马寺开始的历史,曾经作为明朝藩王在当地设立祖庙的荣耀,还有清朝末年那场大火以前相较现在四五十倍大的面积与满墙的美丽壁画,甚至是平姨后来告诉我的每年腊月三十晚上排到街角的烧香的人群……这让我想起了成都的大慈寺。这真的是有些相像的两座寺院。一样的过眼云烟王谢旧事,一样的在城市喧嚣的中心默默无闻,一样的在当地人的生活中密不可分根深蒂固。

     

    我突然想说说为什么我愿意为这个只停留不到半个小时的崇善寺写这么长的文字。寺院不大,但是我总觉得有些什么东西抓住了我。不光是这座寺庙,当年那些我走过的寺庙也曾经令我有这样奇妙的感觉。我不是一个笃信佛教的人。但是,在心底深处,我一直相信,寺院是一面夜里的水镜,而那个地方的灵魂是这面镜中的月亮:一地崇利,则佛寺往往簇新明亮,气魄宏大,门票腾贵,僧俗皆言利,务以多捐为善—东部大城多此寺庙;一地信来世,则佛寺金碧辉煌,戒规森严,僧俗皆尚苦行—藏地多此寺庙;一地从容,则佛寺常因循陈旧,游客信徒进出自由,僧人多平和—传统之地多此寺庙。第一种寺庙是融合了现代商业交易原则的灵魂附体,第二种寺庙是信仰高高在上的天国,唯有第三种寺庙是鲜活在世俗中并略高于世俗的寄托。崇善寺,以及我早先拜访过的峨眉山诸寺、大慈寺、南普陀都属于最后者。而最后者是我相信的最真实者。

     

    我在崇善寺没有拍照片。离开后,很有些后悔。那张僧人牵着黄犬在大悲殿前的阳光下走过的场景在我心中虚拟的镜头里重新构图了好多次。

     

    没有比这更真实的了。


    历史上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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