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的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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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的时间只剩下一个上午和半个下午。平姨和胡叔叔热心的为我反复计算去平遥和常家大院的时间。但是我却有些不领人情的固执道：只要去晋祠就好了。  

 

这大概就是因为学生时代语文课本里吴伯箫的那篇《难老泉》。我刚刚重新阅读了这篇文章。文字干净洗炼，引说据典层次分明，举重若轻，景物描写朴实无华却栩栩如生。尤为难得的是，四十八年后游览此地并读此文，居然还能有许多会心之处（以柳氏坐瓮的故事为例，我这次真的在晋祠重新听平姨以小时候在附近长大的当地人身份和我讲述了一遍，我可以体会吴老先生当年同样听到当地人这段传说并在文中转述的用意与心情），这样准确的描摹和严肃的写作态度不仅令我钦佩，更让我觉得怯于下笔。   

 

并且，因为平姨和胡叔叔的殷勤作陪，他们愈发耐心，我反倒愈不好意思如平常独自时节奏散漫，任意拖沓，整个晋祠走下来不免有囫囵吞枣之感。如此这般，关于晋祠，我更是不知该如何下笔了。

 

但是，我真的很喜欢晋祠。  

 

从城里到晋祠，第一刻的感觉居然很像当年从乌城进天山。眼睛里一天多的灰蒙蒙在那一瞬间就被鲜亮的绿色代替了—绿的树，绿的山，绿的水。《难老泉》里说“旧城显得太局促了。在宏伟的建设规模里，旧城只能算一个小小的角落。新建设中……一直伸到西山脚下。这里矗立着多少厂矿的烟囱，浓烟弥漫，告诉人新兴的工业是多么发达……”我和吴老先生从城里到晋祠大约都有一种欣喜之感，但其中形式和内涵却早已“乾坤挪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都是幸运的。  

 

城里风沙黄尘，此时晋祠，却柳絮如雪，飞叶似雨：风起时，晴光下，古亭外，竟是满院瑞雪—更有红桃绿柳，谁辨人间冬与春？遥想当年谢道蕴以“未若柳絮因风起”答谢安“白雪纷纷何所似”， 千古风流，意境何其相似！冬春南北，柳絮飞雪，虚实无一定，镜里镜外恰如化蝶与蝶化，彼时的晋祠，竟毫不吝啬的让我轻易参透这个道理。 

 

晋祠三绝我无缘细细体会，最吸引人的宋塑伺女也被一排木栅栏隔离在昏暗的圣母殿内，那被《难老泉》中形容为“会听见她们说笑的声音，会感觉出她们呼吸的温馨”的神态便只能依靠想象。然而，殿内虽落遗憾，抬头却惊见不凡。那是七十多年前被梁思成林徽因夫妇感叹过的圣母殿宋朝建筑结构—雄伟开阔自不必论，光是斗栱就让我震惊那需要古代“鲁班们”怎样的智慧和天才—见过斗栱，但没见过如此这般复杂和层层落落的斗栱！我抬头仰望，如仰望一片充满未知的天空，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又不知不觉走回来，久久不能离去。  

 

还有傅山。我在前年傅山诞辰四百周年之时始知此人。傅山文亦不曾读。然而人称南有顾炎武，北有傅真山。昔日读顾炎武书信选集，尤知当年情势之险恶，颠沛之艰辛。更观侯方域与冒辟疆诸公子文章旧事尚且如此，故每读傅山故事，常叹该省数百年第一流人物，铿铿如傅山者，该又如何！今日登傅山洞，虽无一物可看，但是傅山择晋祠而居，如何不是晋祠数百年本省第一风流之地的荣耀。我在据说傅山隐居过的云陶洞俯视晋祠，松柏青青，都是周唐旧迹，世间如何没有难老！   

 

晋祠之外，是我该向机场的路。我走回晋祠的大门口，我知道，几年前的梦想不可能在不到两天的匆匆中全部实现。但是，这里是最好的地方— 

 

为此次的结束，也为下次的开始。 

 

附： 

 

梁思成的关于圣母殿的专业原文描述如下。特摘录于此，以证所言不虚： 

 

“晋祠圣母庙大殿，重檐歇山顶……斗栱的分配，至为疏朗。在殿之正面，每间用补间铺作一朵，侧面则仅梢间用补间铺作。下檐斗栱五铺作，单栱出两跳；柱头出双下昂，补间出单杪单下昂。上檐斗栱六铺作，单栱出三跳，柱头出双杪单下昂，补间出单杪双下昂，第一跳偷心，但饰以翼形拱。但是在下昂的形式及用法上，这里又是一种曾未得见的奇例。柱头铺作上极长大的昂嘴两层，与地面完全平行，与柱成正角，下面平，上面斫幽页，并未将昂嘴向下斜斫或斜插，亦不求其与补间铺作的真下昂平行，完全真率地坦然放在那里，诚然是大胆诚实的做法。在补间铺作上，第一层昂昂尾向上挑起，第二层则将与令栱相交的耍头加长斫成昂嘴形，并不与真昂平行的向外伸出，这种做法正定龙兴寺摩尼殿斗栱极相似，至于其豪放生动，似较之尤胜。在转角铺作上，各层昂及由昂均水平的伸出，由下面望去，颇呈高爽之象。山面除梢间外，均不用补间铺作。斗栱彩画与《营造法式》卷三十四“五彩遍装”者极相似。虽属后世重装，当是古法。这殿斗栱俱用单栱，泥道单栱上用柱头枋四层，各层枋间用斗垫托。阑额狭而高，上施薄而宽的普拍枋。角柱上只普拍枋出头，阑额不出。平柱至角柱间，有显著的生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