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的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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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实在买不到其他关于捷克历史的专著，只好买了这本《中欧人文图志》来为一个月后的旅行做功课。没有想到，读书之中，居然有了些超出旅行知识的收获。 

首先是“颠覆”了一些我们意识中的历史概念。

第一个就是“正义”。历史固然不可能没有观点和倾向，但多年来的阅读经验还是使我相信，在我们从小接受的知识体系中，历史世界被人为有预谋的教化成了过分的天真。这本书加强了我的这种判断。中欧各国，决不是我们从历史课本里学到的那样，可以简单的划分为压迫者和被压迫者，侵略者和被侵略者，或者其他处于立场清晰的两极的群体。事实上，在那始自罗马人和来自北方与东方的民族一次次迁徙碰撞过程中，中欧众多民族就开始了分分合合，疆界的进进退退。这背后的动力，与其说是“正义”的推动，不如说是各种意义人群的利益的变化—而这分别不同意义的人群，可能是家族、民族、国家，也可能是宗教组织—这取决于彼时彼地各方形势力量的消长。从这个角度，也有利于我们理解当今世界西方国家对中国威胁论的热衷和对于中国所谓“和平发展”不信任的深层原因。

第二个就是国家分裂。似乎以我们的主流舆论角度来说，不论是八九年苏联的分裂，还是后来中欧各国，如南斯拉夫、捷克斯洛伐克分裂，以及现在还在进行的俄罗斯车臣问题、波黑科索沃问题等等，都是被各种负面评价所包围，或者被一概定性为西方某些力量背后的蓄意操纵。这当然有真实的根据，也与某些国内形势相关性的敏感有关，但是抛开这些不说，纵观中欧近五百年，特别是最近两百年的历史，中欧似乎确实处于国家民族成份不断趋向简单化的轨道中。这其中，有许多古老民族，如波兰、立陶宛、匈牙利等，一直在这条轨迹线附近不断偏离和回归，还有许多新兴民族，如罗马尼亚、克罗地亚等，加入到这一轨迹中，并以更快的速度向前运行—于是，中欧版块不仅在不停的东西摇摆移动，更加速破碎。我相信，按照这条历史曲线，我们不仅不必对许多新兴国家的产生大为震惊，我们甚至可以预言，《中欧人文图志》的作者有生之年极有可能要再更新几版以符合实际情况的变化。

特别的要提到，与这两个概念和我们的教育都相关的一个国家就是苏联。如果仔细研读苏联在1941年以前和1945年以后的作为，甚至只是1919年后面几年的片断，我们都可以有理由质疑传统概念所谓的“正义”之含义，并且理解苏联分裂的必然性和不亚于奥匈帝国解体所带来的积极意义。这决不是只能在本书中找到的结论。并且，本书也不是带有那样强烈的西方对立观念—一如作者所说：“中部欧洲国家的历史，尤其是20世纪的历史，很大程度上是一部经受战争、迫害、屠杀和流放的历史。在对这一段历史和历史事件的描述中，我力图持审慎的态度，这并不是因为我无知，也不是因为我冷漠”。无论从哪种意义上来说，这本书的感情和笔调都是相当冷静与平稳的。

第三个概念是“国家”。中国的国家概念讲究正统、沿袭和认同。但是中欧，或者整个欧洲的历史在这个方面都比较混乱。那些由于联姻、民族、宗教等所造成的所谓“君合国”、“选帝侯”，或者高于行省的而低于“帝国”的“王国”，以及变化的边界线都容易让人在这些历史的文字中迷失方向。但我认为，这恰恰说明，中欧的民族概念和宗教概念是超越于国家概念之上的。国境线两侧之同一民族，若无另一第三方甚至第四方的强势民族力量维持均势，必然发生国家边界的迁移或者新的国家的诞生；同一国家若有不同教派力量失衡，往往卷入众多其他相应教派国家刀兵相向，战后诞生出一片全新的版图。所以，与此中，历史典籍中的传统沿袭并不如当下的民众的认知更有力量。而这是否可以理解成如今西方世界动不动就要求“全民公决以定归属”的发轫呢？

所以，以上三点外的启发是：不要轻易相信众所周知的历史。历史是要被从不同的角度来观察的，特别是那些来自历史中心和边缘以及外围的对比观察。还有，历史需要我们自己的独立思考。只看结论，甚至不及拾人牙慧，那简直是他人的“反哺”了。还有，更极端的说，我们连自己在某一段时间内的认识也不能过于执著。历史可以凝固，但对于历史真相的认识永远不会停滞。

除了这些概念，我还在该书中对于以前一直看不出头绪的中欧历史有了些新的理解。

第一是大国的博弈。这有些类似我们晋楚郑宋。中欧，顾名思义，欧洲腹地，真是四战之地。排除只有时代性影响的瑞典人和蒙古人，俄国（包括后来的苏联）、奥匈帝国、奥斯曼、德国（包括普鲁士）是对这个地区影响时间最长和作用力最大的国家。并且，由于这四个国家宗教不同，国力又往往呈现此消彼长的态势，所以中欧的受力就总是难以维持长期平衡和稳定，如盆中的水波上的小木板不停的在四壁间来回振荡。更由于这四个国家在中欧的侨民分布混杂，互相的利益又交错缠绕，因此它们之间时而“连横”，时而“合纵”，其间各小国也成为它们利益交换的砝码，难言自主；

第二是宗教的力量。中欧最初作为一片空白成为代表西欧的天主教和拜占庭的东正教的争夺战场；而后，又成为新教各教派和反改革派较量的舞台，这些都极大的改变了中欧的历史版图。中国的历史上，宗教从来没有成为这么强大的主宰力量而参与历史，所以，这在我们习惯用中国的历史眼光看世界的人来说，纵然看出端倪，亦难切身明白其真正的影响力；

第三是民族和语言。前以有言，不复多述。然而，中欧不止一个君主，如奥地利于捷克，匈牙利于塞尔维亚，都曾经期望用宗教或者语言来同化不同的民族以巩固治下多民族共处的疆域，却几无成功者。而从世界文化的普遍规律来看，强势文化和民族同化并消失劣势者差不多是定理，如中国汉文化为主体者。那么，这是否意味着，中欧地区整体文化发展的相对平衡呢？而这，是否又可以一定意义上相关联于四大国两大宗教势力长期博弈糅合的结果呢？

中欧历史如今于我还不敢说脉络清晰。但是在我看来，未来如欲在中欧纷繁复杂的历史线索中理出一条线来，上述的三个方面不可以不首先查个明白。

最后，该书也有遗憾若干，可能是我学问浅薄，不能洞若观火，但想来讲讲也无妨，甚至可以作为未来自己进一步思考的方向。

其一，各民族的起点和纷繁复杂的根源；

其二，宗教力量对欧洲世界（不只是中欧）影响巨大的根源；

其三，对犹太人全局性的讨论；

其四，未来世界；

其五，地图多且好，但如有脉络清晰的图表就更完美了。

但是，当我再一次翻开序言，我却隐约感觉到，作者其实已经在自己的序里给了我们上述答案：

“如今对于自己有了重新认识的欧洲，其实是在公元1000年左右，由于一次视角的转变而形成的。当时的伊斯兰教征服了地中海沿岸，基督教势力（天主教和东正教）便向另一方向推进，遭遇到的正好是中欧各民族。现在，欧洲又一次向他们开放，并恢复了与欧洲本源的联系”。

或许，只有身处中欧，我们才有可能明白这“本源的联系”。我想，我已经等不及了。

二零零九年五月三十夜于上海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