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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16滇川行旅记事 (二) - [行行重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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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从丽江到泸沽湖:
这条路我绝对不走第二遍了
我们迎着风,感觉自己第一次真正置身泸沽湖中
扎西说,马帮拒绝带我们走西线
我有一个要好的兄弟,要好到两人对酌能够为往事落泪。记得他第一次去丽江,是为了走茶马古道进西藏。有一天下午,他突然给仍在上海的我打电话,说是准备到泸沽湖去。理由是他觉得自己如果在丽江这样待下去,骨头早晚会散掉,茶马古道决计是走不成了的—泸沽湖大约会使人不至于如此精神涣散。
我的兄弟后来还是完成了茶马古道的旅行,他甚至一人只身徒步到珠峰大本营。但是几年以后,如倦鸟思归,他最终还是孤身重返丽江,在这里开了一家小小的酒吧。他在丽江的生活—如我另一个朋友去探访他回来的报告说—无非是日日白昼酣睡,傍晚遛狗,深夜沉醉。据说,这一次,他的骨头真的是散掉了。
然而,这并不是如每一个都市人在丽江归隐传说的结尾。在我到丽江前还剩下没有一个月,他盘掉酒吧,再次进藏。这一次,西藏山南一个并不为众人所熟知的小地方成了他真正的归宿:他在那里闭关修行了。
于是,我这两年来渴望再到丽江的最大动力一下子成了过眼烟云。站在清晨的古城街头,清光微启,繁花紧簇,石板照人,当地人稀稀落落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咚咚回响,我就是一个过客。回忆不出四年前曾经在这里的夜夜笙歌,也想象不出两年来电话那头乐声回荡的斯时斯景。醉生梦死不是我们人生的终点。路总在前方。而这恰恰是我们的宿命。
时光不早,催促我们上路。游人如沉睡一晚的鱼,从各个角落,争先恐后,浮出水面,四处打量那个他们永远也无法真正生活其中的世界。我们在小石桥旁的街边摊吃完“纳西披萨”和“中国牛奶”,装包出发。
今天的目的地是泸沽湖畔的里格半岛。
我从来没有过要去泸沽湖的渴望。相反,我常常想,泸沽湖名声在外,究竟是因为那神秘的“走婚”习俗给世人逾规越矩的幻想和冲动,还是因为那碧蓝湖水下澄静清澈的生活回归?也可能,两者并无分别。在当地人眼中,前者是后者的一部分,而在外人眼里,则恰恰相反。可是,在我看来,两者却都很遥远,远得不着边际。
丽江到泸沽湖也很远,远得我在汽车开过一片深若小潭的积水后终于忍不住说:这条路我绝对不走第二遍了。其实,从丽江到泸沽湖一路的风景,远非乏善可陈。绝壁万仞间云雾升腾如国画,深崖千丈下长江奔腾如骏马,空谷翠绿中公路婉转如白练,天空碧蓝上白云磊落如万物,还有金色的稻浪滚滚蔓延,高挑的玉米身姿婆娑,灿烂的向日葵昂首独立,青瓦黄墙的村落散若星辰,这一切都漫布在红色的土地上,那红色,深沉厚重,却又朝气蓬勃。但是,我们还是觉得路太长了。或许,不是路太长,也不是路不好,而是我们都太急了—那么长的一条徒步线路在后面等着我们,我们都太急于开始了。
然而,所有的预兆都指向开始的反面。真的和我们中某人路上开玩笑时说的一样,扎西把马租给了别人。我站在里格半岛扎西房子屋檐下的阴影里为我们“准确的预言”目瞪口呆,扎西在电话的另一头忙不迭的道歉,他说他把我们和另外一队今早出发的人弄混了,据说,他们的人数刚好和我们一样。不过,他向我保证,他会去重新找马。而此时,他正在永宁温泉村,那正是我们徒步的起点。
扎西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的首选。他只是一个中间人,这势必会抬高成本,但更令我们顾虑的网上广为流传的关于他的负面评价。可是我们最终还是选择了他。因为似乎无论恶名还是令名,扎西都是网上那个唯一能够把我们和马联系在一起的名字,除非,我们准备到当地再寻马—而这,在旅游的高峰期内,岂不是太冒险了?
既然扎西需要时间解决问题,而我们也无所事事,那么不如去泛舟湖上。其实,在来路上,我们已经沿着公路把泸沽湖端详了好久,甚至利用观景台和修路堵车之便拍下了不少照片。但是,在长长的猪槽船上,在温柔碧绿的环绕间,在浆声荡漾摇桨女人歌声飘荡里,我们迎着风,感觉自己第一次真正置身泸沽湖中。半轮的弦月在蓝天上银光皎皎,隐没的落日却在大片的云朵和山峦后面光芒四射,整个西方云蒸霞蔚,山由神秘的钴绿色褪进深沉的墨黑色,云由耀眼的金色绽放出微醉的红酽酽。泸沽湖终于也不再是碧波万顷,而是六分霞光四分翡翠。当天空愈发如火势燎原,湖面上便更有了“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的意境。但这些还不是高潮。东边的天空里,红灰色厚重的云堆上,一道,然后是两道,彩虹倏然出现,一端半落青山上,一端朦胧云雾间,那边湖畔,柳枝依依,轻舟归来,这番美景,如何能言说!
如今回想,此段时间,大约是我和妖怪一路上唯一“专门”欣赏风景的时光。未来难以预测,所幸上天假我以良辰,我辈没有草草错过。
扎西在篝火晚会将要开始的时候回到里格,约我们在他大名鼎鼎的“扎西之家”面谈。灯光幽暗,几个人围坐在二楼角落里的一张矮桌前。看见我们来了,一个戴着帽子的魁梧男子挥了挥手,其他几个身材精瘦留着长发的年轻人便都安静的起身散去。不错,那个人就是扎西。说实话,我是没有看出这个传说中的“走婚大王”有何“帅气”能把许多小姑娘迷得神魂颠倒,或许是因为他的面庞一直隐藏在宽宽帽沿深深的阴影里,或许是因为我作为一个男性的偏见,更或许那些都只是“传说”……妖怪却难得恭维的和他打招呼:“几年前我们见过,你还是那样帅啊……(“传说”就是这样开始的么?)”扎西显然习惯了这样的恭维,从沙哑的嗓子里挤出几声干笑,绝对只是客套的应付道:“老啦!”
我们开始进入正题。扎西单刀直入的反对我们走西线,摆在桌面上的理由有两个:第一,最终走到稻城的时间都会和东线一样会是八天,但是风景比东线差很远;第二,海拔低,如果遇到雨水多,路会很难走。但是,我们都能听出扎西的弦外之音:在西线扎西的马帮最多只能带我们走四到五天,卡斯村那边他们无法涉足,而东线扎西的马帮则能够陪我们七到八天,一直走到冲古寺。对于包马而言,天数就意味着费用,关于这一点,我们早就在贡嘎山下巴王海尽头的小树林里领教过藏民的厉害了。
还有很多和我们计划上冲突的细节。我和妖怪、小方决定回去和大家商量一下再作回复。扎西信誓旦旦的保证:无论走东线还是走西线,都听你们的。当然,精明的他也不忘记在话上留了个尾巴:今年可有两百多人要走这条线路呢……
我们围在所住客栈大厅的沙发里讨论这个新情况。讨论很快变成了争论。所有的争论又集中在两个层面的问题上:第一,根据目前扎西的时间安排我们是否还要继续徒步下去(这个时间表比我们的计划多了两天,并且李老师、咸鱼和小方已经根据我们原有的计划买了返程的机票和车票)?第二,如果决定徒步,究竟是走西线,还是东线?如果不徒步,下一步该怎么办?
争论在继续,在头半小时内,所有人又达成了一点共识:无论徒步与否,我们最终都一定要看到亚丁三神山。基于这点,我们很快也有了如果放弃徒步以后的计划:回丽江,取道香格里拉北上稻城,再南下亚丁—地图上看这样从虽说是弯了一个圈,但实际行程上却至少能够节约两天以上的宝贵时间。
但是,问题的关键是:我们究竟是要徒步呢,还是放弃?为了时间的考虑,我倾向于放弃;然而一想到这很可能是我们几个人在徒步上的收山之路,我又很希望坚持走下去。其他人大抵也在此间徘徊。大家把地图上一个个古怪陌生的名字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的看了一遍又一遍,希望奇迹发生,发现第三条“又快又好”的线路—妖怪甚至发动客栈里的服务员燕子帮我们计算东线是否有车辆能够深入老金矿的小路以节约时间。
李老师和咸鱼决定退出。因为似乎无论什么方案他们的时间都很困难,而到亚丁不转山对于他们来说也只是重复,并无意义。我不这么想—尽管我也看过三神山。我觉得:无论如何,哪怕只是看到央迈勇一眼,我也必须走下去—我就是为了它而来。
扎西的电话突然响起。我犹豫着该如何给他回话,他却“帮助”我们解决了问题:扎西说,马帮拒绝带我们走西线,因为“路太不好走”;除非我们改走东线,否则,很多人排队等着我们的马。
你可以想象我们那一刻的释怀。事已至此,我们还能选择什么?绕道香格里拉前往稻城。今日回想,唯有宿命可以解释一切。尽管,这可以说关系扎西的人品,也可以说因为我们从丽江开始就不坚强的决心,但是我觉得这更多的还是关于宿命—毕竟,还有无数的拒绝和“不得不”的改变在后面的一路上等着我们。
电停了又来,灯光明明灭灭已经好几次了,我们和客栈老板阿文谈好明天返回丽江的汽车,各自回房散去。我突然想起自己白天在路上说:这条路我绝对不走第二遍了,不禁很有几分无奈与沮丧。几多事,岂是自己想要“绝不”就可以不走回头路的?
这一夜,泸沽湖依旧寒冷。幸好,床上还有电热毯。
历史上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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